恒运说法｜新海商法·变局解码（三）｜ 两类托运人，一笔没算清的账：新法留的坑，和你该做的防
前两期，我们讲完了新《海商法》给托运人加的义务，也讲完了给托运人扩的权利。这一期是“托运人系列”收官篇，回到一个更基础、也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：
这些权利义务，到底应该压在谁身上？
答案没那么简单。因为法律上的"托运人"，其实是两个人。
新《海商法》延续了1992年老法的思路，把托运人分成两类："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"，实务里叫契约托运人；还有"将货物交给承运人运输的人"，叫实际托运人。
这个设计在中国的贸易实践里有它的道理，尤其是FOB贸易条件下，最典型：买方去找承运人订舱、签合同，买方就是契约托运人；国内卖方把货实际交给承运人装船，卖方就是实际托运人。这两个人经常不是同一个人，法律得把这种情况兜住。
问题是，兜是兜住了，谁具体该负什么责、享什么权，新法依然没有划清楚。这不是新法漏看了，而是这个争议本来就吵了三十多年——理论界至今存在"两种托运人并存说""提单记载说""托运人单一说"三种不同观点，司法判决里也出现过结论完全相反的案子。新法保留了原来的框架，在个别问题上间接表了个态，但核心的划分规则，这次修订依然没有正面回答。
但是，对于做FOB贸易的出口商、对货运代理公司来说，这不是学术问题，是实实在在的责任风险。
拆开来看，主要卡在这四个地方：
1. 目的港无人提货，"谁是责任人"有时候说不准
上一期说过，第93条把目的港无人提货的责任压给了托运人。最高人民法院第230号指导性案例已经明确，这个责任原则上由契约托运人承担，实际托运人不担责，新法第93条也延续了这个立场——大部分情况下，规则是清楚的。
但有两种特殊情况会打破这个清晰边界：一是实际托运人本身也参与了运输合同的订立，或者提单上把两类托运人都记载为托运人，这时候责任怎么分，法律没说；二是层层转委托的货代业务里，认定谁是"契约托运人"本身就是个技术活。如果你是货代公司，以自己的名义帮货主向承运人订舱，你大概率会被认定为契约托运人——目的港一旦没人提货，你得先扛责任，法律没有给你安排直接免责的路径，能做的是事后依据委托合同向实际货主追偿，但这是另一场官司，跟你对承运人的责任是两回事。
2. 保证货物适运、危险品通知，责任该压给哪个托运人
FOB条件下，买方是契约托运人，卖方是实际托运人，货是卖方实际交出去的。但是，第67条的保证适运义务、第70条的危险品通知义务，该由谁来担？如果卖方没做好，承运人应该向谁追责？两个人要不要一起担？
理论和实践里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不统一。从操作逻辑上讲，实际交货的一方最清楚货的状态，让实际托运人担主责比较说得通；但契约托运人作为合同的签约方要不要连带担责，目前没有定论。旧法下不同法院判法不一，新法也没有正面解决这个问题，类似的争议短期内大概率还会继续，建议及时找专业海事律师早期介入更好找到应对之策。
3. 实际托运人到底有没有第96条那些权利
上一期讲的中途停运权、全程合同变更解除权，实际托运人享不享有？
现有的司法解释已经明确，FOB条件下实际托运人有权要求承运人签发提单，但这条规则要不要在《海商法》层面正式确认，还是空白。
这里有个逻辑上的张力：如果要实际托运人担责任，权责平衡的逻辑上就该给他相应的权利；但如果一概承认实际托运人和契约托运人享有完全一样的权利，又可能冲击合同相对性原则，让承运人同时面对两个身份不同的"托运人"发出不同指示，操作上很难办。这个平衡点目前也还没有明确答案。
4. 几个具体规则的认定标准，法条本身也没写死
除了两类托运人的划分问题，具体规则落地时还有几处判断标准比较模糊：
· 第67条"适于约定的运输"，标准是什么？货物本身特殊、正常运输条件下产生的自然损耗，托运人已经尽了合理注意义务，算不算违反这项义务？这条界线目前没有明确说法，只能待司法实践中各案各议。
· 第93条"收货人已经行使合同权利"，怎么算行使了？司法实践里通常把收货人换取提货单的行为认定为行使权利，但持有提单没换单、只主张货损赔偿、办了清关手续但没实际提货，这些情形算不算，也还有争议。
· 第70条危险品告知的边界在哪？通知到什么程度才算履行了义务；托运人不知道但应当知道货物有危险性，责任怎么算；承运人已经知道货有危险性还同意装运，托运人是不是还得通知——这几个问题都需要通过司法解释或司法实践进一步说清楚。
· 第96条"影响承运人正常营运"，谁说了算？上一期提过，这个判断权基本在承运人和法院手里，托运人这边处于相对被动的位置。
三、这四个模糊地带，接下来大概率会这样解
话说回来，以上这几个问题也不是无解，法学界已经给出了比较具体的完善思路，对应前面那四个模糊地带，逐条来看：
关于保证适运义务和危险品通知义务该谁担——倾向性的方案是原则上由实际托运人承担。理由很直接：货是实际托运人交出去的，他最清楚货的状态，也最有能力做好申报，"谁控制谁负责"。
但这不代表契约托运人可以完全置身事外——如果契约托运人明知货物不适运、或者明知实际托运人没有正确申报危险品信息，却不告诉承运人，这种情况下契约托运人要和实际托运人一起承担连带责任。这个设计的用意很明显：既不让契约托运人白白背锅，也不让他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关于目的港无人提货责任的例外情形——基本原则不变，还是契约托运人担责、实际托运人不担责，这跟230号指导性案例的立场一致。但两种特殊情况会被单独拎出来处理：实际托运人如果实际参与了运输合同的订立、成为合同一方当事人，或者提单上明确把他也记载为托运人，这时候实际托运人也要承担责任。至于货代最关心的问题——以自己名义订舱的货代会被认定为契约托运人，需要先承担目的港无人提货的责任，但承担之后，有权依据委托合同向实际货主追偿。这条追偿权不是自动生效的，前提是货代自己的委托合同里得先把这一条写清楚。
关于实际托运人有没有第96条的解除权——思路是权责对等：不能让实际托运人只担义务不享权利，但也不能让他和契约托运人享有完全相同的权利，否则承运人会两头受气。折中的方案是，实际托运人只有在提单上明确记载他为托运人的情况下，才享有全程合同变更解除权，否则不享有。这条对FOB贸易下的卖方很关键——你的提单上有没有把自己列为托运人，直接决定了你手里有没有这张"后悔药"。
关于几个具体标准的认定——
· 第93条"收货人已经行使合同权利"，建议采用概括加列举的方式：收货人向承运人换取提货单、主张提货、主张货物损坏赔偿、办理进口清关手续，这几种行为应当认定为已经行使权利；单纯查询货物信息这类不影响权利义务的行为，不构成行使权利。
· 第70条危险品告知义务的边界，建议明确：托运人提供的应急处置信息必须准确完整，能满足承运人安全运输和应急处置的实际需要；托运人不知道但应当知道货物危险性质的，仍然要承担未履行告知义务的责任，因为审查货物性质本来就是托运人的合理义务；承运人已经知道货物危险性质并且同意装运的，托运人依然需要履行告知义务，但如果承运人已经明知所有重要信息、托运人没通知也没造成额外损害，可以适当减轻或者免除责任。
· 第96条解除权的行使条件，两个关键判断：提单一旦合法转让给收货人，托运人就不再享有这项权利，因为提单项下的货物权利已经转移出去了；"影响承运人正常营运"建议明确列举判断因素，比如改变航线导致船期延误、打乱其他货物的运输计划、产生巨额额外费用，这几种情形基本可以认定为影响正常营运。
请注意，这些方案目前还停留在建议层面，真正落地要靠司法解释或者指导性案例把它们确认下来。但方向已经比较清楚，提前对照着调整自己的合同和操作，不算白费功夫
四、三类角色的防控清单
如果你是货主/出口商（尤其是FOB贸易中的实际托运人）：
· 贸易合同里明确约定买方（契约托运人）的提货义务，把无人提货的责任和费用提前分配清楚；
· 交易金额大、买方信用不稳的，要求对方提供保证金或者银行保函，或者直接投保目的港无人提货责任险；
· 别默认自己"只是发货的"，第67条、第70条的义务，实际托运人大概率是第一责任人，装船前的自查不能省。
如果你是货运代理：
· 先查一下自己现在是不是以自己名义在跟承运人订舱——如果是，你已经处在"契约托运人"的位置上，目的港无人提货的风险直接落你头上；
· 委托合同里补一条明确条款：目的港无人提货，最终责任由货主承担，货代承担责任后有权向货主追偿。这条不是走形式，是你唯一能在事后拿回损失的依据；
· 关注行业协会是否会推出新的标准合同文本，跟着更新自己的合同模板，别用老版本硬扛新规则。
如果你是承运人：
· 订舱环节把托运人身份记清楚，区分契约托运人和实际托运人，别等出了事才发现连"该找谁"都说不清；
· 建立托运人行使合同变更解除权的标准处理流程，明确响应权限和时限，避免处理迟延导致责任扩大；
· 目的港无人提货情形下，及时通知托运人这一步，一定要走规范，这既是义务，也是你保护自己的手段；
· 危险品接货时，把"应急处置措施"这一项作为审核重点，光看名称和性质不够。
写在系列最后
三期讲下来，新《海商法》托运人制度这次修订的核心逻辑其实很清楚：该托运人担的责任明确了，该给托运人的权利也松了口子，但两类托运人到底怎么分责这个老问题，这次修法没能彻底解决。
规则细化需要时间，司法解释和指导性案例也会慢慢跟上，但合同条款和内部流程，是你现在就能动手改的部分，未雨绸缪最经济。新法已经生效，等规则完全清楚了再动手调整，往往已经晚了一步，造成损失的风险敞口越早发现越好。
「避坑手册·新海商法来了」的托运人系列到这里告一段落。三期内容我们会整理成合集，方便随时查阅回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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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：黄晖主任、鄢紫琪律师
编辑：朱嘉琳主管
